站点图标 AI Siri-苹果智能资讯网

蒸馏大脑:脑机接口的亿万生意

蒸馏大脑:脑机接口的亿万生意

李昕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人脑结构图。

粉色的皮层剖面占据中央,四周错综复杂地密布着神经通路、感官输入和工程式的标注。这张图的作者,却不是个神经科学家。

蒸馏”你的大脑 脑机这门生意竟然价值上亿

李昕办公室的脑图 图片由陈伊凡摄

七月的上海闷热。见到华超神控创始人李昕的时候,他刚送走一波投资人,穿一件黑色 T 恤,坐下来的前几分钟话不多。市场多大、壁垒在哪、什么时候盈利……这些问题他已经回答了投资人好几遍,在和虎嗅交流之前,面对几乎类似的问题,他语言变得机械。

投资人追着问是有道理的。

过去几年,脑机接口公司讲的故事发生了一次明显的转向。早期,这个赛道几乎所有公司都在讲医疗,帮助瘫痪者恢复运动、治疗癫痫、缓解抑郁。

但到了2026年,越来越多的公司开始讲另一个故事:脑机接口不再是单纯的医疗工具,而是成为人脑与物理世界之间的解码器。AI 需要理解人的真实意图——而脑机接口恰好提供了最直接读取意图的通道。这让它从一个小众的医疗器械赛道,变成了 AI 基础设施和应用衍生叙事的一部分。

资本的反应很诚实。

2026年上半年,国内脑机接口领域发生了47起融资事件,披露总额超过53亿元,占这个赛道历史融资总额的近六成,单半年规模已远超2025年全年。天眼查数据显示,中国目前有350余家脑机接口相关企业,而两年前行业报告的统计数字还停留在280家左右,今年,脑机接口被写入“十五五”规划纲要,正式定位为国家级战略赛道,热钱都涌进来了。

华超神控成立于2025年7月,今年6月宣布完成亿元级天使轮系列融资,经纬创投领投天使轮,德联资本和道远资本联合领投天使+轮。成立不到一年拿到顶级 VC 的钱,在这个赛道里不算慢。

李昕在读博期间就和脑科学打交道,做过脑成像、做过神经产品,还在GE从事医学影像和器械,此后还做过脑机接口方面的创业。这是他第一次接受媒体的交流。

据李昕介绍,华超是国内少数将超声作为核心技术路线、同时自研读取和干预闭环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公司。这也是我们对这家公司感兴趣的原因,过去的非侵入式脑机接口被质疑最多的,就是精确度的问题,但超声能够有效解决这个卡点。

但李昕显然不想只聊这些。脑机接口是这家公司最接近商业化的部分,不是全部,也不是底色。直到我们的话题滑向 AI、滑向人类的未来,他才兴奋起来。主动聊起来公司内部有一个十几人的前沿探索团队,以00后为主,比如一位英国G5在读的学生甚至愿意 gap 一年回国全职参与。

他们的题目都与人脑相关,但听起来像科幻片:蒸馏人、全脑仿真、意念导出、顽疾攻克……

我们的整场交流,在回答的一个核心问题是,华超神控,究竟是一家什么公司?

李昕说,跨领域的想象力本身就是一种战略能力。这句话可能是最核心的总结,也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人和机器之间的下一个接口

脑机接口并非新鲜事物。在过去10年里,这个行业至少经历了两次高潮。

2015年那一波由 Neuralink 和美国前沿科研带动,人们第一次看到电极植入和神经解码的希望——让瘫痪者站起来,让失明者恢复部分视觉。2020年到2021年,动物实验和早期临床证明概念可以走通。

这几次高潮,李昕都完整经历。他在德国读博时做脑成像,在研究所做过神经产品探索,在 GE 回到医学影像和医疗器械。2022年他考虑过创业,但技术、市场和团队条件都不成熟。

到了2026年,变化的性质不同了。

李昕的判断是:这一轮不再由海外明星公司向国内传导,而是国内临床、科研和消费端同时提出明确需求,穿颅、传感和算法技术明显加速,精神健康需求上升。更重要的是,资本热度远超预期。

这个判断并非李昕一人的感受。三年前,多数投资机构对脑机接口的态度还是观望——监管路径不明、技术稳定性存疑、临床手术方式尚无定论。

三年过去,这个赛道的确定性开始出现:2026年3月,国家药监局批准全球首款半侵入式脑机接口上市,侵入式也已进入临床试验阶段,脑机接口从科学探索走向临床和产业转化,这已是行业共识。资本端的变化更为剧烈。2026年以来,不光是华超神控,几乎每家头部脑机接口企业都有投资人主动上门接触,而投资方的构成已经远远超出传统医疗基金的范畴。

强脑科技2026年初完成的约20亿元 Pre-IPO 轮融资中,投资方包括 IDG 资本、华登国际等科技基金,蓝思科技、领益智造等苹果产业链巨头,以及韦尔股份、华住集团、好未来等横跨半导体、酒店和教育的战略投资者;脑虎科技早期由盛大和红杉中国种子基金领投,A 轮引入中平资本和上海赛领等国资。

从这些投资机构的组合和估值来看,投脑机接口的人,已经不只是在投一个医疗器械——他们投的是“人和机器之间的下一个接口”。

做过侵入式脑机接口的李昕,这一次选择了非侵入式超声路线。逻辑很直接:侵入式需要外科手术,普通人不会为了缓解焦虑、提升能力去开颅。

心理健康也是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目前被认为最有落地前景的领域。当然,“如果能跑通”是一个很大的前提。

但行业内对非侵入式路线的质疑也从未消失。市面上多数脑机接口公司基于脑电(EEG)采集,信号弱、噪声大、空间分辨率只有厘米级。有人直言,非侵入式至今最成功的消费产品不过是”意念控制玩具”和注意力监测头环——离真正的神经干预和互通还很远。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面临的根本挑战是“信噪比的物理极限”:颅骨本身就是一层厚厚的屏障,无论用什么手段从外部读取或干预,信号质量都会大打折扣。

李昕不否认这一点:脑电能读,但不能写,也就是无法对佩戴者形成真正有效的干预。

所以他选择了超声。超声可以穿过颅骨,把能量递送到特定脑区,补上干预的一端。他用“闭环”描述华超的系统:先读取状态,再根据个体差异给出刺激,最后继续读取并判断刺激是否有效。超声能递送到更深、更具体的脑区,因此有机会把读、写和反馈放在同一个系统里。

李昕说,华超目前的超声聚焦精度约为1.5毫米——大概一粒芝麻的宽度,而 TMS(经颅磁刺激)等常见方案通常在1到3厘米,差不多一枚硬币的直径。大脑里不同脑区紧密相邻,各管各的功能,打得准和打得散,效果完全不同。

这是华超与多数脑电公司的核心区别。

超声神经调控可以追溯到1925年。美国科学家尝试用超声影响猫的视觉反应。近百年来,真正限制产品化的是三个问题:超声如何穿过颅骨精准递送、怎样判断调控是否有效、如何适配每个人不同的大脑结构。

这三个卡点,为什么在今天有了松动?李昕认为 AI 让它们同时出现了解法:实时识别、个性化参数调整和闭环验证。过去颅骨会造成能量衰减,调控有没有效果很难实时判断。现在可以把物理聚焦、成像、算法和 AI 结合起来,对不同人的结构与反馈做调整。

公司的边界,就是没有边界

和李昕聊,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说华超不只是一家脑机接口公司。他不光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华超有一个人数不少的 AI 团队。对一家成立刚满一年的脑机接口公司来说,这不寻常。

这个团队负责建立大脑模型、识别调控焦点、理解干预效果,同时从脑机接口获取新的模式反哺模型。李昕把长期图景描述为“AI 加大脑”。

在这层规划中,设备是获取真实反馈的入口,知识库、个体数据和模型构成持续迭代的能力层。

短期来看,公司正在开发一个“脑机接口 Agent”——先完成心理问询,再结合外设识别状态、给出干预并追踪反馈。长期则让AI学习大脑的运转模式和个体特征。硬件只是入口,真正积累的是数据和模型。

这听起来很性感。不过,对于一家初创公司,同时做硬件、做算法、做 AI Agent、还要推临床,资源够吗?“脑机接口公司死掉的原因通常不是技术不行,而是战线太长、现金流断裂。”

李昕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风险。他过去做失败产品时学到的教训是:先觉得技术很酷就把产品做出来,再去找市场,“容易把团队困在自我证明里。更可靠的顺序是先确认真实需求和支付者,再决定产品形态。”

他也经历过技术团队在市场好时不愿融资,后来现金流不足导致研发中断。因此,融资窗口出现时应当准备足够弹药,但拿到钱后也不能无边界扩张。”资金规模要对应明确节点,不是对应市场情绪。”GE 的经历让他理解质量管理和长期主义——能留下来的脑机接口公司”不能只有一项漂亮技术,还要能做产品、拿证、管理现金流并建立组织。”

落到华超自己的商业路径上,李昕的选择是“从攻克科学高地到严肃医疗再到消费医疗市场”。公司首批是科研单位,设备用于神经科学实验和机制探索,目前已有4到5台设备进入终端客户;公司目前正在进行临床前的产品验证和消费级产品的小批量产阶段。

这条路线的逻辑是:科研设备验证技术并于全球顶尖科学家建立合作,严肃医疗建立临床证据和医生信任,消费产品再扩大人群。“脑机接口归根结底涉及人体和医疗,先把难的部分做扎实,消费化才不会变成概念营销。”李昕说。

通用的语言和推理能力可以与成熟 AI 公司合作,但脑机接口知识库、设备数据和调控闭环必须自己掌握。前沿探索团队的成本“相对可能带来的长期价值并不高”,只要一个方向成立,就可能打开新的产品空间,但公司日常经营不能依赖尚未验证的想象。

不过竞争边界也因此模糊了。李昕自己也承认,华超的对手未必只来自同路线脑机企业,也可能是掌握可穿戴入口和用户数据的硬件平台,他说“真正的竞争不是谁更像传统脑机接口公司,而是谁能掌握入口、数据、模型和交互场景。”

交流进入后半场,他开始谈那些不会出现在投资人 PPT 里的东西。

开头提到的前沿探索团队,就是他”异想天开”的制度化表达。他每周和这个团队开会,不用 KPI 评价,讨论的只有一个问题:这个 Demo 是否成立,是否值得孵化成产品。他把一群没有学科边界预设的年轻人聚在一起,给最前沿的题目,允许失败,看会长出什么。“大脑没有边界,不是说生理上无限,而是人的能力不应被既有教育和社会规则过早定义。”,李昕说,现在很多年轻人刚毕业就进入 AI、量子计算等前沿领域,经验和年龄不再是唯一门槛,新的工具正在放大个体能力。

这些远景现阶段不会和投资人讲。

画出那张脑图的人造过导弹。坐在华超办公室里讨论超声聚焦的人,有从 GE 出来的、有做游戏引擎的、有还没毕业的。这家公司最终的对手,也许不是另一家脑机接口企业,而是某个尚未把目光转向颅骨的 AI 平台。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我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图——画这张图的人,是一位航空航天工程师,后来花四年时间读了上千篇脑科学文献,把大脑画成了电路图。

退出移动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