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无法在美国制造iPhone

尽管近期政界人士一再承诺，但由于过去100年来联邦政府的需求和大企业的需要，美国既缺乏低成本劳动力，也缺乏将iPhone生产带回国内所需的专业制造业劳动力。

周二，白宫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回答了特朗普是否认为iPhone生产最终可以转移到美国的问题。据称，他认为美国有资金和劳动力来支持这样一个项目。

但事实并非如此。

需要明确的是，这不仅仅是苹果公司的问题。这是整个制造业，尤其是电子制造业普遍存在的问题。

然而，鉴于关于关税将导致未来iPhone型号成本上涨的讨论，我们不妨花一些时间来研究一下这可能对库比蒂诺（苹果公司总部所在地）产生什么影响。

中国制造

小时候，几乎每次我翻看小饰品或小玩意时，底部总会有一个金色的小标签，上面写着“中国制造”。当时，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认为一切都是，而且一定是曾经在中国制造的。

中国制造标签

结果证明，我有一半是正确的。当我出生时，美国从中国进口了47.7亿美元的贸易商品。十年后，在1996年，这个数字增长到515.1亿美元，增长了十倍以上。

图片来源：Statista Research Department

二十多年后，这个数字再次增长了十倍以上，在2018年达到了惊人的历史最高值5385.1亿美元。这可真是很多小饰品和小玩意。

所有这一切都受到消费者支出、美国政府的倡议以及大企业为了安抚投资者而需要永恒增长的需求的鼓励。

因此，在我有生之年，美国一直在稳步增加对中国商品的依赖。让我们来看看我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以及几十年前做出的一些决定是如何影响到今天的。

4亿顾客

美国与中国的现代贸易关系建立于20世纪30年代。然而，当时我们并不是想从中国购买产品，而是想向中国出售我们的产品。

NPR上有一篇精彩的文章，介绍了现代美中贸易关系的历史，我将在此简要概述。不过，我建议您亲自阅读一下。

在20世纪10年代初，记者、作家，后来成为商人的卡尔·克劳移居中国，报道中国的民族革命。在中国的这段时间里，他意识到有一个更有利可图的机会在等待着他：广告事业。

克劳于1920年创立了Carl Crow Inc.。这是一家广告公司，专门负责推动美国制造的商品（如别克汽车、高露洁牙膏和柯达相机）在中国的销售。

图片来源：Katya Knyazeva (avezink) on LiveJournal

克劳做得非常出色，并在1937年写了一本书，名为《四亿顾客：一位美国人在中国的经历——有快乐，也有悲伤——以及他们教给他的东西》。这本书不仅获得了奖项，畅销全球，也让美国人开始意识到向当时基本上尚未开发的市场销售大量商品的想法。

然而，正如经常发生的那样，事情很快就出了问题。1938年，中国和日本之间的“抗战”使得贸易变得更加困难。

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中国发生了共产党革命。然后，在冷战和朝鲜战争期间，美国决定在1950年对中国实施严格的贸易禁运。

8亿工人

美国和中国之间的紧张关系还需要二十年的时间才能缓和，但情况在20世纪70年代开始平静下来。慢慢地，中国制造的商品涓涓细流般地进入美国。其中一些最早的商品是奢侈品纺织品，这是由于美国最近对东亚文化的迷恋所推动的。

不久之后，美国企业发现了中国的新用途：数百万愿意以低于国内劳动力成本的几分之一工作的工人。集装箱运输在那时发展良好，这也没有造成任何损害。

就像19世纪英国的纺织工人开始害怕和憎恨由长袜机引发的自动化和工业化一样，美国的纺织工人也抵制中国制造的商品。

然而，到20世纪80年代，包括苹果在内的许多美国企业已经开始外包工作。

企业共生关系

在整个80年代和90年代，苹果的大部分产品仍然在美国制造。但苹果和总部位于台湾的富士康之间在90年代末开始蓬勃发展，最终导致了苹果公司今天所处的局面。

富士康是世界上最大的电子制造商，在中国各地拥有十二家工厂。虽然大约95%的iPhone是在中国组装的，但毫无疑问，富士康组装的iPhone最多——大约70%。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它将苹果公司与中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可预见的未来都是如此。

在蒂姆·库克接任苹果公司CEO一年后，他参观了富士康新建的郑州科技园——现在通常被称为“iPhone城”。当时，该工厂雇佣了大约12万人。

富士康工厂的工人

到2022年，这个数字将增长到20万人。很难说富士康如此成功的原因是苹果公司，还是反过来。答案可能介于两者之间，因为这对两家公司来说都是非常有利可图的。

富士康并不是苹果公司唯一一家与其密不可分的外国公司。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简称台积电）生产苹果公司产品中使用的半导体。

因此，苹果公司占台积电年度收入的最大一部分——大约25.2%。

台积电

虽然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州确实有一家工厂，但直到2024年9月才开始生产芯片。事实上，台积电的Fab 21从一开始就遇到了问题。

不幸的是，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州的第二家工厂似乎也面临着类似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台积电的大部分芯片，包括Apple Silicon系列中的芯片，仍然在台湾制造。

总部位于韩国的三星显示器是iPhone和iPad显示器的主要供应商。其生产工厂位于中国、越南和印度。

实际上，苹果公司的每一个供应链环节都与受到特朗普政府关税计划严重打击的国家相关。

无法“退出”中国

有些人可能会问，为什么苹果公司不在美国本土建立自己的工厂；毕竟，该公司已经表明，它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接受在美国本土建立工厂的想法。想必，这将解决所有贸易战的问题。

安靠公司在亚利桑那州的总部

这背后存在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可能无法轻易解决，甚至根本无法解决。

无论好坏，苹果公司主要是一家实物商品供应商。

当然，这家科技巨头拥有Apple Music、Apple TV+、Apple News、Apple Fitness+、App Store——它提供的任何数字服务。是的，在过去的几年里，服务利润一直在稳步增长。

2024年，服务收入占苹果公司3910亿美元收入的25%——相当不错。

然而，iPhone仍然占该收入的51%，即2012亿美元。而Mac、iPad、Apple Watch、HomePod和AirPods占24%——几乎与服务收入一样多。

如果苹果公司突然无法以合理的利润销售实物商品，那将是对该公司的毁灭性打击。甚至可能是它无法幸免的打击——而且这还是在它试图在美国建立新工厂之前。

丹·艾夫斯告诉CNN，苹果公司将其全球供应链迁回美国大约需要300亿美元和三年的时间。

但预计它用什么钱来做这件事呢——来自服务收入的钱？这似乎极不可能。

即使苹果公司真的设法在合理的时间范围内用它可以匆忙凑集起来的钱来建造这些工厂，它仍然需要解决其最大的问题：国内劳动力。

人类拧小小的螺丝

在美国，至少在目前，我们有一种叫做联邦最低工资的东西。虽然你肯定会认为它不是维持生计的工资，但它仍然是雇员有保障的工资。

富士康支付给普通工厂工人的平均工资约为每小时3美元，并期望他们每天工作10到12个小时。这意味着工厂平均每天支付给每位工人30到36美元。虽然有一些赚取加班费的机会，但即使如此，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

如果美国工厂工人以联邦最低工资标准（每小时7.25美元）上班，那么如果他们工作满8个小时，他们将获得58美元。如果期望他们每天工作10到12个小时，工厂将需要另外支付他们21.76美元到43.52美元的加班费。

而且，如果这些工厂工人居住在34个州和地区中的任何一个，这些州和地区的州工资高于联邦最低工资标准，那么成本只会更高。例如，亚利桑那州的州设定最低工资为14.70美元，使得8小时工作日的成本为117.60美元。

因此，工厂要么需要在工时上妥协，要么需要在资金上妥协。当然，这假设你会让美国工人以最低工资进入工厂。

没有人会在美国以最低工资组装iPhone。我敢打赌，你很难找到有人愿意以每小时15美元或20美元的价格来做这件事。

工厂工作充其量是单调乏味的。最糟糕的是，它是无情的、极其危险的和孤独的。你们中那些关注苹果公司至少十年左右的人可能还记得主要发生在2010年的一系列工人自杀事件。

而且，在文化上，东亚对他们的普通工人有更高的期望。2021年，越南工人被要求住在工厂里，以帮助防止Covid-19的传播。他们睡在工厂地板上的小帐篷里。

越南工厂工人在帐篷里睡在地板上 | 图片来源：Giang Son Dong/Giang Son Dong

美国人通常不会从事每天重复做同样任务八小时的工作。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这不是我们的文化所接受的事情。

即使亨利·福特这样做了，工人也不是很喜欢。尽管福特支付的工资远高于普通工人能在其他地方获得的工资，这也是他的五美元日工资计划的一部分。

以每小时7.25美元的价格，你很容易就能在其他地方找到更有利可图的工作。即使是15美元，你也可以在几乎任何一家全国连锁杂货店找到同样的工作，担任收银员。

而且，你很可能不会被要求睡在你当地的奥乐齐超市的地板上，以防止商店暂时关闭。

当然，商务部长霍华德·鲁特尼克最近热情地告诉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面对国家”节目，美国人将拥有“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就业岗位复苏，以在所有来到美国境内的这些高科技工厂工作。”

他说，“数百万人类大军拧着小小的螺丝来制造iPhone，这些事情将来到美国。”然后他补充说，“这将自动化。”

然后他指出，工厂需要暖通空调技术人员、电工和技术工人来帮助维持一切顺利运转。虽然这是事实，但这有点本末倒置。

图片来源：iFixit

目前，iPhone的生产和组装在很大程度上没有自动化，或者根本没有自动化。虽然苹果公司计划涉足自动化，最终目标是将工厂的工人数量减少50%，但它尚未实现这一目标。

事实证明，那些小小的螺丝仍然需要那支大军。

工厂工作绝非低技能

在美国，我们有一种丑陋的习惯，即认为所有的体力劳动都是低技能的。我们告诉我们的孩子在学校里好好学习，获得大学学位，这样他们就不会成为挖沟工人——而且作为一名曾经的挖沟工人的女儿，我对此感到非常反感。

但你知道谁没有这种看法吗？蒂姆·库克。

2018年，库克与《财富》杂志的亚当·拉辛斯基坐下来讨论为什么人们不应该把中国的劳动力视为低成本，而应该视为高度专业化的。事实证明，美国在中国的一个关键领域中败下阵来：精密工具制造。

在中国，接受职业培训并不被视为“下下之策”，而许多其他国家已经不再强调职业技能。由于这些行业仍然被认为是值得的，因此中国拥有大量的工具工程师。

另一方面，美国没有那么多。事实上，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工具工程师，更不知道他们对产品制造有多么重要，直到现在。

但有一个人知道什么是工具工程师：蒂姆·库克。

蒂姆·库克于2017年参观立讯精密工厂。来源：苹果

“我们所做的产品确实需要非常先进的工具。而且，在工具制造和使用我们所用的材料时，你必须具备的精度是最先进的，”库克在采访中说。“而且[在中国]，工具制造技能非常深厚。”

“在美国，你可能会召开一次工具工程师的会议，但我不太确定我们是否能坐满一个房间。在中国，你可以坐满多个足球场。“

工具工程师是高度专业化的工人，他们的地位介于工匠和传统的机械和电气工程师之间。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项工程工作，但它也是一项需要设计眼光和敏锐的问题解决能力的工作。

仅仅是培训就需要很长时间的教育过程，更不用说苹果公司需要的经验了。从字面上看，这是一种需要花费一代人的时间才能填补苹果公司所需的数量的技能。

几十年来，中国一直在磨练这项技能，以满足其贸易伙伴的需求。它们不是天生的技能，不容易转移到机器人身上，也不是可以迅速教授给那些没有苹果公司所需规模的制造经验的人。

而且，中国从字面上不允许他们离开这个国家。

因此，虽然苹果公司有可能在美国开设工厂，但这并不像告诉苹果公司很快就需要这样做那么容易。而且，现在提高材料成本肯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容易。

即使它有资金这样做，即使它能够让劳动力同意这样做，美国工厂生产产品的速度仍然会更慢，质量也会更低，至少在